南台灣的美學大師何文杞 一見證了台灣鄉土文化與民主成長的過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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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022 何文杞---舊寮古厝煙樓 45.5x53cm 油彩 2007 M022 何文杞---舊寮古厝煙樓 45.5x53cm 油彩 200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曾長生(Pedro Tseng)
 
◎ 鄉土愛戀是繪畫創作的動力根源
何文杞歷經半個多世紀的繪畫創作,其演化分期約可分為(一)1954—1963年的現代畫派研究期:創作風格包括印象派、野獸派、立體派、未來派、抽象主義及超現實主義;(二)1964—1975年的鄉土回歸寫生期:如高屏溪下、高雄愛河、台南曾文溪、彰化大肚溪及鄉村寫生;(三)1976—1994年的鄉土取材創作期:如古厝、馬背、燕尾、窗門、農具特

寫等;(四)1995—1999年原住民排灣族文化藝術的探索期;(五)2000年迄今的墾丁及花蓮的山海美景大自然環保自覺期。
      台灣的畫家大多數追求的只在形式上或技巧上的模仿,很少用心去思考表現內涵,而何文杞的藝術創作卻是少數的例外。此誠如他的知友潘立夫先生所言: 「繪畫在台灣,如何與台灣文化適當的結合,一直是諸多畫家沒有認真思考的。畫幾條魚、畫幾朵花、畫台北街頭等,嚴格的說都是習作,一種技巧磨練而已。真正 可以展出的作品,應該在作品中含有某種成分才可以。譬如習俗語言、文化語言、焦慮語言、反抗語言等等。如果作品中沒有語言能力,就算不上是一個畫家」。
      何文杞的藝術語言就是繪畫與鄉土結合的結果,愛鄉土是何文杞繪畫的動力及根源。他身在台灣,生活在台灣農村,愛台灣鄉野,所以鋤犛在他的愛心下畫 出來,令人覺得意外的美。儲存菜乾的罐子,在他的心目中是亮麗光耀的,所以他畫起來便是傑作。小時候推石磨做糕餅,在他心目中充滿可愛的回憶,便像母親一 般慈祥。琉璃窗是家中致美的裝飾,在他看起來光耀奪目,因此他畫時,便把愛和美在一起表現出來,叫人看出那種美,不只是形式的美,而是有內涵的美了。
      因為愛鄉土是何文杞繪畫的動力與根源,所以其作品展現在大眾面前,引發我們內心的愛。鄉土的愛,起初也許是「若有若無」的陌生感,之後是「似曾相 識」的親切感,此種感覺逐漸的變成真實,所以許多觀眾看了忍不住的說:「親和力很強,越看越有味」。因為看的人,也發覺心底深沉「愛台灣」的意念。繪畫和 文化一樣必須有根,作品方能具有生命力,也才能永恆。何文杞的繪畫,恰如其分地表現出純地方性的美。而其實作品愈是地域性的,才愈是世界性;作品越是個人 的,也才越是普世性的。
 
◎水牛、斗笠及百合花喻為台灣的精神象徵 
      真正的鄉土藝術是充滿文化內涵的,她是既個人化又合乎普世的人性化,既本土又國際化,她可以說充滿了跨時空的包容精神。何文杞先生的畫,讓台灣的原住 民看了很喜歡,同時也得到不同時期移民來台灣的外省人的讚美。理由是台灣人看到的是台灣文化之美,而大陸人也看到中華文化之美。無論是中華文化或是台灣文 化,其間差別,只是局部與全部的關係。台灣與中國在文化關係上是親密的,其親密是局部的美,但整體而言,台灣綜合了原住民的血統與文化,也吸收了荷蘭人的 文化與血統,並吸收了日本人的文化與血統,同時又二度吸收了中國文化及血統。客觀而言,台灣的族群是血統上的大雜種,文化上的大綜合。
      在何文杞各時期的台灣鄉土繪畫中,最令人難忘的當推他的台灣古典建築人文系列,他曾在創作自述中如此稱:「初期我誤解要做一個世界名畫家,一定要畫前 衛派畫,有一天看到外國觀光客拿著照相機頻頻拍台灣古厝,才瞭解到,外國人很喜歡我們的古厝,反而我們自己不曉得欣賞並尊重自己的古厝。因此,我才領悟 到,要做一個世界名畫家,一定要先瞭解並愛自己的文化,腳踏實地從自己的鄉土畫起,畫出自己的文化特色。從那一天起,我就開始畫我們自己的台灣古厝、土結 厝、竹攏仔厝、瓦厝及台灣鄉下人的生活。」
 
      何文杞喜歡畫馬背、古屋的裝飾品、古牆、古門,很少畫那古建築的全部,他認為台灣建築之美在局部。因為台灣原來的文化是初期的農業文明(平埔族),和 漁獵文明(高山族),不同階段的人類分別住在平地和山地,其建築是石板屋和茅屋。中國人移民台灣,才帶來中國文化的建築,渡海帶來的只留下中國文化的精美 部分,把它裝飾在屋角、屋緣及牆壁上,這些便成為台灣和中國文化的繫帶。以何文杞先生的水彩作品言,技巧上運用了中國毛筆的細緻優點,也融匯了中國的光色 概念與生命哲學,這種結合了中西藝術與台灣文化的特色,成功地表達出他的個人風格。
      何文杞筆下的世界總是滿溢著一種泥土的氣息,和模仿不來的憨厚,簡陋的農舍和樸實的村民相依而安之若素的生命情調。他筆下農家放養的家禽,從來都是 悠閑安逸,與世無爭的,也正是現代的工商社會最難能企求的心靈境界。他畫中的斗笠,對於早期台灣農民是廉價的寶貝,既可遮陽又可避雨,耕田、除草、駕牛車 皆不可缺,男女通用,真是農民的皇冠。百合花也是他喜愛用來比擬台灣精神的象徵形象,台灣百合生命力極強,象徵台灣人民堅毅不懼。它也為原住民視為聖潔與 英勇的象徵。
 
◎黃昏的故鄉一如黨外運動的政治詩學
      何文杞這位鄉土畫家,走過物質匱乏的日據時代童年,經歷過二二八事件以及胼手胝足的戰後復原,當更能感念生活的無憂,體認生命的可貴。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,年僅十六歲的他,正值就讀於屏東師範時,臨時受命持槍站崗,目睹本地菁英慘遭不測的印象,使他終身難忘。
      在何文杞從事鄉土繪畫的主要時期,尤其是八0年 代,亦正當所謂黨外運動的白熱化階段。自七七年美國之行,結識旅美同鄉會人士,對其作品產生無上情感共鳴,彼此相知相惜之後,他更加肯定了自己鄉土創作的 路線。此後,不但更加緊藉畫筆保存古蹟與鄉土風貌,也在畫面中注入了更多隱喻的政治不滿情緒。這種將政治主張的不滿情緒暗置於畫面中某些象徵形象的表現, 是畫家此時期作品的重要特徵之一。正因為像<黃昏的故鄉>,以及台灣的水牛與百合花等,這些畫面中對鄉土的愛戀與政治的暗諷,使當時許多黨外雜誌喜歡刊登其作品為封面或封底,成為一種軟性的訴求表達。
      此情令人聯想到拉丁美洲藝術中的政治詩學,拉丁美洲的藝術家遠比歐美地區更關注自己的社會與政治問題,由於拉丁美洲的政治結構多變,使得該地區的人民 經常無法產生明確的國家認同意識,結果他們轉而藉由文學與藝術來尋求真實的認同,這種趨向卻把文學家與藝術家提升到一個很特殊的地位,他們遠比政治領導人 物更容易獲得人民的信賴與寄情。拉丁美洲藝術家所具有的革命精神,源自其對所處的政治社會環境不平等而產生的對立意識,由早期的反殖民主義、反獨裁政府、 反美國帝國主義,演變到後來要求社會正義、政治民主、經濟合理化及新本土意識與環保觀念的訴求。
 
     在何文杞八○至九○年代鄉土作品全盛時期,與其政治詩學相關的作品不少,其中較令人印象深刻的,諸如一九八四年的<黃昏的故鄉>,據畫家描述稱: 「我在一九七七年赴美開台灣鄉土畫展,台灣留學生、鄉親滿懷感動,讓我也禁不住熱淚盈眶,當時台灣留學生受過美國民主思想洗禮,回看台灣的戒嚴、白色恐 怖,難免對蔣政權有所批評,因而造成很多留學生上了黑名單,歸不得家鄉台灣,在大伙每一次聚會時都唱起<黃昏的故鄉>,懷念台灣。我回台後,把他們懷鄉之情,用古厝及飛鳩表達出來。」在他一九八一年至一九九三年的<等待母親>中,表達的是三隻可愛又可憐的小狗等待母親的回來,其無可奈何表情,恰似亞細亞的孤兒台灣人的無奈甘苦無人知的心境。
 
◎ 從悲劇美與悲壯美轉化到疼惜大自然
      台灣的文化藝術發展,其邊緣處境一如加拿大。加拿大在文化上始終是個受害者,或是受壓迫的少數,或是被剝削者,簡言之,即是文化殖民地。在文化傳統中,這 種文化受害心態,已深入全國的心靈習性。在許多對加國家族、文化象徵、大自然、動物、土著族裔以及早期墾殖先民等分析論文中,「受害者」已變成了實際的用 語,此種注入達爾文思想的浪漫主義新風格,即加拿大的中心主題,無疑那就是「生存」的問題。
 
      經三十餘年的鄉土關懷,在台灣民主政治漸漸步上軌道之後,一九九五年,何文杞開始了新的心靈之旅,從閩、客鄉土的文化尋根,進入本土原住民藝術的生 命之源尋根。走入原住民藝術,畫家形容原住民生命為「悲壯之美」,相對於此,台灣閩南與客家文化則是「悲劇美」。鄉土的閩客文化呈現的是平靜而安定的農業 社會景觀。原住民的生命情調展現的則是力量,他們的活動是生與死的關鍵,與大自然搏鬥取得生存資源。至於閩客文化的悲劇美,乃源於歷史與政治的感觸,畫家 用黝黑的天空及廢屋的陰影來反應他這種心情,但也用黎明的微光和照射在廢屋上的絢爛陽光來象徵希望。
 
      隨著台灣民主政治的成熟,以及環境生態意識的興起,何文杞的畫作,出現更多的陽光,化解了更多的陰影。在他一九九六年的<排灣族公主>中,畫 面上明亮的色彩,及公主甜美的微笑,與畫家過去抑鬱於白色恐怖印象而呈現的風格截然不同,台灣民主政治的進步,以及對原住民純真美的共鳴,似乎提升了畫家 樂觀的心境。畫家開始思索,文明是否淹沒了人類純粹真善美的本質,而喪失與宇宙本體的感受性及聯結性。二○○○年之後,何文杞進入了他的墾丁及花蓮山海美 景大自然環保自覺的省思。在屏東的墾丁草原,從不同毛色、種類的牛群吃草行為中,發現牠們走到哪吃到哪,互不相爭,畫家就像與風景對話,大自然帶給他旺盛 的創作生命力。新的一年他更自我期許要完成太魯閣百景圖,經常接觸大自然,讓他深深體驗出,人體磁場和宇宙磁場相吸引、融合的微妙與奧秘。他每天陶醉在太 魯閣的奇景,已由畫悲情台灣轉型畫快樂美麗的台灣。
 
      如今的台灣文化,無論在逐漸演變的語詞上,或是進入自我意識的心靈旅途中,其過程均是「非現代」的現代主義,即一種新浪漫主義。其所承襲的海洋浪漫冒險精 神,已被物種進化論所沾染而變色,並溶入了大自然的生存規律中,其演變的形象已非僅僅出自生物本身而已。台灣的文化認同問題,所面臨的已不是「我是誰?」 的問題,而是「我處何方?」的問題。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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